江湖之远

加个“图片说明”：2011年一次主要旅行 台湾最南的日落 

上一次写工作之外的文章，是在2010年8月，冲绳杂记。迄今已一年零四个月，我只字未写。别人问起时，我一般没正经地说，我已经不习惯写不挣钱的文章，或者说我老了，不再喜欢作个人表达。其实真正的原因很简单。去冲绳之前，各种因缘际会我瞄上了文史参考。四天“阳光沙滩之旅”心猿意马忐忑不安。回来第一件事是和文史参考大老王——也就是我现在的老板——初次会晤，互表衷心，一面定情。然后开始给文史写稿，把所有的精力和智力都献给了这本杂志。一年零四个月，不是在写稿，就是酝酿写稿，交稿到下次报题之前会有一个短暂的间隔，这段间隔里除了看些脑残电视剧，或者良心发现阅读散文小说平复心情，我已经没有能力去进行任何额外的书写和成段的表达。史门一入深似海，我重复了早恋那些年常发生的杯具，脚底一滑就栽了。起初兼职，后来全职，再后来全身心全家老小的投入。也许你要问我是有多爱这杂志，爱当然是很爱，但不仅仅是爱的问题。作为一个没文化的新闻系毕业生，这份工作对我来说真的很难。每次写稿那种过程……你试过喝到很醉然后抠嗓子吐吗？就是那种感觉，憋的难受，想吐吐不出，挖心掏肺，胃壁、食道、咽喉都被刺激得翻江倒海。直到全吐出来才解脱，但整个人都摊掉站不起。可要命的时候下次再喝不长记性。所以，我的小博客关门大吉，原因就是这么简单。

如果要搞出点有深度的原因，那就是文史参考让我不知不觉弱化了对自我的关注，当心情投入到对人类命运宽广的悲悯，自我也就退场了，不再时时需要自我表达和剖白——这话说得咋这么恶心……你们看我现在真的不会好好说话表达感受了。。。我没有能力去总结这种复杂的感受，只能谈点最直观的变化。首先是这一年流了很多眼泪，虽然我过去几年也都哭哭叽叽，但这一年流的眼泪很少是为自己，大部分是为没有姓名的他人。其次是这一年对种种擦肩而过的陌生人都耐心平和了许多，也许因为他们都是没有姓名的他人。

用“他人”来代指是不准确的。每个他人都是我自己。不然流泪为何，伤心为何，感怀为何。写稿常常写哭，不是被自己哪句贼有文采的话感动了，而是被“无常”击垮。历史轰轰烈烈，倾覆千万人的命运之舟，我所关注的和篇幅所限无暇关注的有名的没名的他人，在时空深处挣扎，而我在此岸被庞大的绝望吞噬。那种绝望又不是消极的。无常之中，人性的真实、高贵和平凡，都在宇宙的荒野中坦陈。每当我对现实和自己的龌龊感到失望，这种无常之中的希望，使我情绪稳定，使我不再愤世嫉俗。

2011年2月13日，在给文史参考打了小半年的黑工之后，我终于名正言顺地进了这编辑部的正门。我还在这人日大院，档案不用迁，饭卡都不用退，但那种凤凰涅槃洗心革面再造人生的感脚，谁人能解。每天上班对着武警亮门卡都莫名扬眉吐气。从2月13日那天，再接到大院收发室打来的电话时，我是这样说：

阿姨您好，我是文史参考李响，请您让他进来吧。

什么都没有变，只有我名字前面那个词变了。我所有同事都不会知道，我每次在电话中说这段话时是多么多么爽的心情。我是文史参考李响，不再TMD是“大地的女儿”。不夸张，做梦都能笑出声来。直到现在走在路上还会恍惚：我真的解脱了？这么快？我真的是文史参考的人？

话到这份上，听起来非常的没良心，非常的对不起上一份工作。诚然诚然，那个工作也是我自己在几个选项中作的自愿的选择，那个工作待我也真的不薄。这不，就在今年除夕那天，我还收到前任女老板的问候短信，字字真情啊简直。。。赶紧收拾情绪泣血回复了些有的没的心情。知遇之恩是世上最难报的一种恩。这世上爱你的人有很多，以及作为北大学生，你们都能体会，从小到大赞美你夸奖你的人也很多，而像你自己一样，真诚而准确地欣赏你自己最隐蔽最本质的优点——甚或不是优点，只是一种特质，的人，几年才会有一个，甚至几年都没有。而我前任女老板算是这样的一个人。她说见到我第一眼就喜欢我。而谁都知道，我在见陌生第一面的时候，表现出来的永远是深深的冷漠和浅浅的傲慢，而她能见到我第一眼就喜欢我。

退一万步讲，如果不是进了那个门，我又怎么会和文史参考结缘，今天还不知道在哪里自我寻找。是的那段时间我也觉得自己过得安心自在，简直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，丝毫不在意工作中的得失与进退，甚至不对生活抱有期望和失望。我的同学少年们都在暗无天日的工作中淬炼出现代性焦虑，而我每天有大把时间看书看电影，想焦虑都对不上焦。当然，很多人说你不该是这个样子，但我自己真心无动于衷，我从来没有怀才不遇的感觉——因为我从来不认为怀才和被遇之间有啥逻辑关系。不是我强装阿Q，这个觉悟我从高一就有了哈哈哈。。。怀才不遇对我来说毫无杀伤力，怀才有所遇，才真正是要我命的事。

士为知己者死。每次喝挂了，都要跟王老板反复叨逼这句话，每次都自己把自己感动的眼泪哗哗。王老板也是个对我有知遇之恩的主公，但事到如今，我早已不再是只为主公一人，那太肤浅了好吗。文史参考和我有直接工作关系的每个人都是知己者。他们知道我的精神洁癖，也知道我的阴暗猥琐，知道我“不畏权贵”，也知道我情绪失控，知道我的重口味，也知道我的小清新，知道我的大情怀，也知道我的恶趣味。而我也自认“知道”他们，我可以给每个人点出他们爱吃的菜，我可以不看署名就读出这是谁写的稿，我看了署名再校对可以先验猜出他们在哪个字哪个标点最可能出错，我也知道我交上去的稿子几个大佬分别会提什么意见……我们经常喝酒，经常喝挂，挂了再喝。天台拍照，黄河水，毛家湾，大鸭梨，燕兰楼，民谣演唱会，人艺，保利，七个人挤在一辆小车里去吃小肥羊……我们一起干过太多特别文艺和特别二逼的事。我说过，我在中国最2B的大院工作，但因为有你们，一切都可以很文艺。

有时候我都不觉得我是在工作。我觉得我仍然在学校。因为和这些人在一起的感觉实在太像在学校，那个婆婆妈妈诲人不倦的王老板也实在太像个魔头博导儿。我不知道这种感觉它对不对，我只知道我这一年真的是“活着”，为了这种活着的感觉，我可以去死。这就是我对士为知己者死的解读。就是你跟他在一起，你找到了生命的存在感。

当然，既然作为总结，即使粗糙而就，也要点到怀德老师。怀德老师很二，那是公认的。以及跟我比起来，他凡事脑袋转的都要慢几拍，慢的让人恼火，只是他自己不恼火。黄蓉为什么爱郭靖，师姐说黄蓉不喜欢她自己。“我不是黄蓉”。但我也不喜欢我自己。我经常闹，也质问过，你能不能体会我情绪的敏感和动荡？！怀德老师说“能，但我希望你跟我在一起能远离这些情绪。”所以你们知道，黄蓉为什么爱郭靖，标准的答案是“靠谱”。但此靠谱非彼靠谱。靠谱不是不抽烟不喝酒不乱搞不折腾，靠谱是你跟他在一起，能远离敏感、焦虑、无来由的不安，不是杜绝，而是有限度的远离。仍然会孤独，那是个不可解的终极命题，但毕竟，你跟他在一起，才有生命的存在感。

我是个多愁善感矫揉造作的人，当每一年结束时我回首往事都是森森的忧伤。刚才随手翻了一下2009年1月1日写的总结：从小到大，我似乎并不缺乏在早上抖擞醒来迎战新的一天的勇气，我缺乏的，是夜深人静之时的安然。莫非只有在嘈杂和喧闹中才有自我，才能安全，才获满足？或许因此，才多年失眠。受够了辗转反侧，寤寐思服。2009，我愿晚安。

2011睡的觉非常少，堪比高三，经常熬个小通宵。但这一年睡的挺好，没有寤寐思服。2011，我的回忆是货真价实的喜悦温暖满足感和成就感。就这样，2012死了也可以，死了都要爱，过把瘾可以死。祝愿年年有今日，岁岁有今朝。

我终于试对了用户名和密码。。。。。终于登陆上来了。。。我考虑重出江湖了。。。。

（盗了元希师妹拍的照片，特此感谢）

《冲绳札记》是一本很不适合旅行携带的书，因为太沉重，一般人背不动，飞机恐怕也载不动。虽然事实上它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。

我还是“执念”的带着这本书去旅行，跟着旅行团参加了一场冲绳海岛“阳光之旅”——到底是阳光之旅还是伤痕之旅，我的心里始终拧巴。大江健三郎笔下的冲绳灾难过去不到半个世纪，即便今日，冲绳的命运并未改变，它仍然是太平洋最孤苦无依的孤儿。

2007年，日本以“自虐史观”起诉大江健三郎，他们对曾经和正在给予冲绳的不公正待遇矢口否认——多么奇观的罪名，倾整个政权之力与历史对抗；美国的飞机依旧在冲绳上空盘旋，即便没有奸淫虏掠，全体岛民纳税供养异国大兵又是一种什么心情。同行旅人说美国在保卫冲绳的安全，我想问，这跟被迫交黑社会保护费可有本质区别？

冲绳不是想像中那样忠贞节烈，他看上去有些放荡，“水清沙幼椰林树影”，黄发垂髫怡然自乐，冲绳太美，美的让人一想到它的成长经历就感到不踏实。阳光灿烂的没心没肺，大海清澈的毫无城府，各行各业热情谦逊，甭管什么肤色来了都能宾至如归。冲绳像所有的孤儿一样，自打知道了人世的凶险和自身的处境，谄媚与乐天就刻在了脸上——前者用来讨百家饭养活自己，后者缘于“一人吃饱全家不饿”，活一天算一天，多活一天就是赚了，没有主义缠身，没有情怀困扰，因为他妈的主义和情怀从来就没救过他们的命，甚至要了他们的命。

罗大佑有首歌我每次听到都如鲠在喉热泪盈眶，那就是《亚细亚的孤儿》。

“亚细亚的孤儿，在风中哭泣，黄色的脸孔，有红色的污泥，黑色的眼珠，有白色的恐惧，西风在东方，唱着悲伤的歌曲。”

孤儿台湾何其有幸，有吴浊流为其写下长篇小说《亚细亚的孤儿》，有罗大佑为其翻作慷慨一曲，有侯孝贤为其定格《悲情城市》。而茕茕孑立的冲绳，除了已经被谋杀或自杀的独立人士，除了被本土骂为叛徒的大江健三郎，他一无所有。

文学意义上的孤儿，一旦转化为战略意义，就成了弃子。孤儿与弃子，乍闻是对同义词，他们担当的历史命运却千差万别，孤儿尚且缠绵悱恻，弃子何止血雨腥风。冲绳，茫茫大海之上的冲绳，一张平常时期十三不靠的闲牌，在关键时刻显然是掌握牌局的人手里不假思索的弃子，首当其冲的炮灰。没有大陆与她一衣带水，甚至没有祖国与她虚情假意——

谁是祖国，谁是冲绳的母亲。太平洋上空的天问。

海棠花瓣一样的巨型帝国回答了。明治时期第二次“琉球处分”，日本侵占孤岛，岛上义士漂洋过海来到北京，请求宗主国主持公道，大清无力自保，冷漠以对，琉球人在北京挥剑自刎。

渴望并最终占有它的日本帝国回答了。冲绳“荣幸”地成为保护日本本土和天皇的第一道防线，并接到命令，为促成圣战，冲绳岛民在必要时要自杀以节省粮食。1945年3月，成千上万岛民收到了祖国的礼物：两枚手榴弹——一枚杀死美军，一枚杀死自己。拒绝自杀者，或被日军扫射，或被推下美丽的海边悬崖。

战后接管它的和平使者美利坚回答了。冲绳少年成为恋童癖、同性恋大兵的勾引对象，那霸海湾成了放射性元素的垃圾场，冲绳成为从朝鲜战争持续到越南战争的战场，成为贮藏美国核武器的基地。

冲绳不遗余力地要回归那个曾经赠予他们手榴弹和刺刀的大和母亲，1972年终于得偿所愿。可日美这两位亲爱的后妈，相逢一笑泯恩仇，早就背地里商量好了冲绳核密约：美国在“紧急情况”下可以携带核武器进入冲绳。广岛地狱近在咫尺，冲绳，欢天喜地回家的傻孩子，就这样成了谈判桌上的弃子，随时可能在险恶母亲的谈笑间灰飞烟灭，倾国倾城。

祖国，母亲，多么肉麻的一对关联词。冲绳最大的悲剧就是始终没有看清母亲的嘴脸，始终对那些凶狠的母亲一次次的动了真情，可是谁又忍心指责一个孤儿寻找并投向母亲怀抱的冲动？

亚细亚的孤儿，在风中哭泣，没有人要和你玩平等的游戏。亲爱的孩子，你为何哭泣？亲爱的母亲，这是什么道理。

冲绳，哪一位亲爱的母亲能够回答你，这是什么道理。

大江的一句评述让我反复默念不能自已：“极权主义造成的罪恶无法用友情去宽恕，用爱去容忍，当然，那罪恶也无法用恨去复仇。”我不知道能不能把冲绳的遭遇归结为罪恶两字，世世代代的被遗弃，被欺骗，被血洗，恨是一个无力的动词，罪恶更是一个单薄的名词。

冲绳的海美的惊艳，宝石一样熠熠生辉，如同冲绳岛民的铜色的热带皮肤，洋溢着健康和乐观。看着这样的海，不禁想原谅上帝，如此美艳不可方物，就算是神也难抑冲动在这里留下一下私生子，于是就有了孤儿冲绳，任人宰割无处求救的孤儿冲绳。悲伤，屈辱，死亡，恐惧，“是酸性的侵蚀，它们在丰盈的肌肤之下，挖掘着伤痕”。那些情绪随着上一代人的死去已经无处喷薄，只化作清凉的海浪，在承欢侍宴的海滩上，汹涌而来，黯然退去，周而复始，一唱三叹……

大江在《冲绳札记》中引用了岛上一位友人的诗句，尽管由于翻译必定流失了一些文本的美感，但仅仅体会诗中的意象，就感到心弦遭到悲怆的撞击：

从那天起/故里在南方的海里/化作一条蛇/蛇 在原子弹的剧痛中麻木/惊恐藏身之际/无法在故里居住的我们/站在祖国的街角/变成凶猛的雄鹰/怒视着南方的天空

然而你抬起头，看不到凶猛的雄鹰，只看到美军战机在漫天晚霞中起起落落，还有庞大的摩天轮，印满了cocacola的腥红标志。

走在冲绳的土地上，我一直矫情地试图寻找冲绳的灵魂，那不曾被战火泯灭的倔强灵魂。然而始终不得要领。直到离开冲绳的那天下午看了一场充满商业味道的琉球故国打鼓秀。她们打鼓的动作夸张而充满力量，与盛唐说唱俑的姿态不差毫厘，鼓点震耳欲聋。这是只属于热带民族的奔放，只有在海上拼杀出来的人种才发的出这样的嘶吼，为自由而嘶吼，因嘶吼而自由。那些女孩子，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声音，因为喊的太卖力，面部扭曲像是要哭出来，在现代场景中看到这样的脸很滑稽，难免忍俊不禁，闭上眼听到他们的声音，却又催人泪下——这才是琉球人，这才是冲绳，太平洋上的激流岛，我终于找到它本源的脉络。然而这样血脉贲张的灵魂已经被杀死了，眼前的一切只是幽灵与化石，提醒着他们的死去，他们被大汉族的繁文缛节王冠加冕杀死，被大和族的法西斯主义杀死，被美利坚的轰炸机和放射性污染杀死，被世界各地蜂拥而至的消费所消解和杀死。我看到一个已经死去的民族，在舞台上呕心泣血地敲打着生命的强音，徒劳无返地召唤着远去的灵魂，自由，自由，为自由而鼓与呼，鼓与呼却唤不回自由。

离开冲绳时天色已晚，飞机钻向了远处的乌云，冲绳列岛在蓝黑墨水一样的大海中即将变成一串无言的省略号，我想起四天前抵达的时候，夕阳无限好，舷窗下的海浪像凝固的旋律，白色的浪花为冲绳镶着蕾丝裙边。在没有尽头的大海上，她显得茫然无助，美丽而凄凉。

天可怜见，孤儿冲绳。